小小藥罐子

        當年立志未曾忘,一報白袍榮與光。

        願將此身寄紙筆,守我家國天下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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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藥罐子

詩號:東邪術,獨步走江湖。踏盡千山尋百草,仙丹靈藥在葫蘆,人間一樽壺。——《憶江南.無花譜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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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6月11日 星期三

《趙錢孫》

原文:魯迅《孔乙己》

  香城住屋的格局,是和別處不同的,反映了當地寸金尺土的現象,展示出當地居民物盡其用的智慧——大部分都是把一個普通的住宅單位,分拆成為幾個小單位,小單位裡面預備著水、電、煤,可以隨時出租。沒有首期買私樓、沒有資格輪公屋的人,每每花三、五千元,租一個一百呎的小單位,——這是五年前的事了,現在每個小單位的月租,要漲價到近一萬元,——靠窗台睡著,彎著腰,抱著膝,臥床休息;倘若肯多花兩、三千元,便可以租一個附有傢俬、電器的小單位,如果出到一萬五千元,那就能租一個附設一房一廳的套房,擁有獨立浴室、獨立廚房,但這些租客,多是穿冒牌、擠地鐵、喝啤酒的草根,應該沒有這種預算。只有掛名牌、坐房車、品紅酒的菁英,才能夠住進背山面海的高層套房裡,享受一站式的客房服務,包括清潔、訂餐、洗衣等等,慢慢地欣賞窗外的湖光山色。
  我自從毅進畢業後,便在樓下的「天下賓館」裡當服務生,主管說,英文太差,連「Beverage」的意思都不知道,怕侍候不了外國租客,就到賓館附近的停車場,代客泊車,便是了。這些車主,雖然外表斯文,但指指點點、嘮嘮叨叨,老是以為泊車生不會泊車的車主,大有人在。他們往往要親眼看著車子不偏不倚的停泊在泊車位上,看過車子有沒有刮痕,然後,親眼看見泊車生將車匙交還回到車主的手上,才肯鬆一口氣;在這種嚴密的監察下,不但飆車、賽車,很困難,而且,重要的是,拿小費、討賞錢,也很渺茫,還有,沒空調也是一個問題。所以,過了幾天,我跟主管說我最近犯了酒後駕駛,判罰停牌半年,所以,做不了泊車這種差事。幸虧,推薦人的面子大、交情廣、關係深,據說大老闆還欠了他一大筆人情債,因此,主管不敢辭退,請示大老闆後,便改為派往服務大堂的接待部,負責訂房、退房這些無聊職務了。
  從此,我便整天的站在服務大堂裡,負責我的職務。雖然同事友善,氣氛和諧,工作簡單,混飯吃,倒是一個好地方,但是,總覺得這份工作待遇差,不但薪金低、工時長、福利少、升遷微,而且沒雙糧、沒獎金、沒分紅、沒配股。主管是一副兇惡的臉孔,動不動就會發警告信,租客是一副挑剔的嘴臉,動不動就會寫投訴信,使人精神緊張,經常處於戒備的狀態。只有李小超在服務大堂的時候,才可以勉勉強強,嘻嘻哈哈的笑幾聲,輕鬆一陣子,所以,直至現在,還記憶猶新……
  李小超是唯一一個租住小單位而掛名牌的人。他年約三、四十歲,身材不高,樣子不帥,臉色蒼白,骨瘦形銷,好像營養不良,臉頰間夾雜著一些雀斑,還有一頭稀稀落落的地中海頭髮。他穿的雖然是名牌西裝,可是這是五十多年前的舊牌子,而且又皺又髒,又破又臭,似乎已經幾個月沒有補、沒有洗、沒有燙。他對人說話,總是離不開新樓、舊樓、銀主盤、自讓盤這些地產術語,教人家半懂不懂。因為根據住客資料,他的全名是趙錢孫,同事便從《百家姓》上的「趙錢孫李,周吳鄭王」這句琅琅上口的話裡,替他改了一個姓氏,叫作「李」,然後,因為他經常拿著一個公事包,進出賓館,公事包上的拉鏈,經常掛著一個超人的鎖匙扣,人家便給他取下一個綽號,叫作李小超。
  李小超返回賓館後,所有租客便會把目光投向他,雙眼望著他,然後,偷偷的笑,其中一個說:「李小超,你的郵箱裡又多了一封恐嚇信了!」李小超假裝聽不到,對服務大堂的服務生說:「我的房間,牆壁滲水,快找人跟進。」然後,他便說出自己的房間編號,隨後,再從自己那件破爛的外套裡,拿出數張縐巴巴的鈔票,像賣兒子般的不捨得,小心翼翼,一張一張的攤放在服務大堂的檯面上,說:「這是這個月的租金,總共八千五百六十元正。別多收。」另外一個人故意的提高嗓子說:「你一定又輸了人家辛辛苦苦儲下來的血汗錢了!」李小超便立刻回過頭來,瞪大眼睛,支支吾吾的反駁說:「無憑無據……你怎麼可以這樣……隨隨便便,惡意中傷別人……」「什麼中傷?我前幾天逛過街口的時候,親眼所見,親耳所聞,你欺負街口賣涼茶的戈師奶不懂行情,慫恿人家高價承接灣仔星街的一個樓盤,人家還以為自己撿到便宜,累得人家頓時變成負資產,結果被人家追著喊,喊著打。」李小超便惱羞成怒,漲紅了臉,好像猴子一樣,額頭上的青筋,好像河流一樣,一條一條的綻出,乾脆狡辯說:「負資產不能算輸……負資產!……一樓在手,能算是輸嗎?」再說:「樓這東西,只會買貴,不會買錯的……對!對!有樓就是贏!」接著,便說了一些不是理由的理由,說什麼「買家印花稅」,說什麼「額外印花稅」之類的話,引得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。賓館彌漫著愉快的氣氛。
  聽人家背後的談論,李小超原來也炒過樓,但是終於沒有任何物業,雖然有一個地產代理牌照,但是又不屑主動兜客;於是愈賺愈少,愈過愈窮,弄到差點兒要申請綜援了。幸而,寫得一手好文章,便替人家的報紙寫一寫專欄,替人家的地產商推一推新盤,賺取一些稿費,幫補一下生活。可是,他卻有一種文人的壞習慣、臭脾氣,就是個性率直,作風敢言。地產界這邊唱好樓市,說政府推出雙辣招,已經替樓市降溫,加上按揭利率低,借貸成本低,是置業的好時機,他那邊卻偏要唱淡樓市,說樓市仍然升溫,泛起泡沫,隨時出現爆破的危機,現在入市,風險太高,不宜入宅,另外,地產商這邊叫他推銷樓盤,推高樓價,提高銷情,他那邊卻把人家的樓盤評得一文不值,說什麼景觀差、空間窄,說什麼開價高、升值低,於是,寫不到兩、三天,他便把其他地產商,全部通通得罪光。幾次後,沒有人再叫他寫專欄、寫樓盤了。李小超沒有辦法,便偶然做一些不良銷售的事情。但他在我們賓館裡,品行卻比其他人還要好,就是從不久租;雖然偶爾付不起租金,未能如期交租,暫時記在備忘錄上,但不出一個月內,一定會悉數還清,從備忘錄上,拭去了李小超的名字。至於,這些錢,從何而來,沒人問,沒人知……
  在大堂內的空調下,李小超漸漸冷靜下來,其他人便開始繼續追問下去,有人問:「李小超,你真的炒過樓嗎?」李小超看著問他的人,昂首挺胸,顯露出一副自信的神情,答案好像已經寫在臉孔上,自不待言。不過,接著,當他們問:「你怎麼連半塊磚頭也買不到呢?」李小超立刻垂頭喪氣,目光迴避,顯露出一副自卑的表情,臉孔冰冷得跟大堂的空調一樣,蒼白得跟雪地的白雪一樣,嘴唇喃喃自語,說了一些話,這次,可是全部是一些「金融風暴」「金融海嘯」之類的話。這時候,眾人也都哈哈大笑起來。賓館彌漫著愉快的氣氛。
  本來,作為服務性行業,在公眾場合裡取笑顧客,學劉天王說:「今時今日,這樣的服務態度,是不行的。」但是,在這些時候,我可以附和著笑,主管是絕不責備的。為什麼?因為,主管是「雷曼事件」的受害者之一,所以,對於那些叫人「買什麼投資」「買什麼增值」的,不管是金融從業員,還是地產從業員,一向予以反感,所以主管每次看見了李小超,也會這樣揶揄他,冷嘲熱諷,一雪當年之恥。
  李小超知道自己淪為供他們娛樂的小丑,所以很少主動和他們談天,反而經常向我們這些小伙子說話。有一次,他突然走過來問我:「你逛過街嗎?」我潛意識的點了一下頭。他便說:「逛過街,……那麼,我便考你一考。旺角麥包花生匯的平均呎價,是多少錢?」我這時想,拿綜援一樣的人,有什麼資格考我嗎?當然,我不會反唇相譏,便回過臉,不再理會,不予回答。李小超等了許久,然後很懇切的說:「不知道嗎?……我告訴你,記著!這些數字應該要記著。將來置業做業主,買樓、炒樓的時候,絕對用得上。」我暗自忖度,我自己連首期都沒有,和業主的等級還差太遠,而且我也從來沒有打算買樓:雖然做一個有殼的蝸牛,比一隻無殼的蝸牛來得安全,但是,最大的問題,是這個殼太重了!連背也背不起,還要個殼做什麼?最後,我還是按捺不住心裡的怒火,眯着眼、撅着嘴,露出一陣不屑的神色,帶著一點挑衅的語氣,回答說:「誰要你說,財經新聞不是說過嗎?不就是平均呎價一萬九千至兩萬三千元嗎?」李小超顯出極高興的樣子,好像遇到知音一樣,然後,將右手伸進左手提著的公事包裡,拿出一份報紙,放在大堂的檯面,點頭說:「對呀!對呀!……呎價分兩種,建築面積和實用呎價,你知道嗎?」我愈來愈不耐煩了,便低下頭來,做我的工作了。李小超剛剛用左手拿了筆,想在報紙的產經上圈一圈幾個筍盤,看見我毫不熱心,就像一個教師找到一個資優兒童,但這個孩子偏偏不受教,得天下英才而不能育之,便仰天長嘆,心裡帶著一絲遺憾似的。
  雖說,李小超是一般人取笑的對象,但是,再怎樣的人,還是會有支持者的。
  有幾次,其他部門的同事聽到歡笑聲,也紛紛趕過來湊熱鬧,圍住了李小超,向他討樓市的小道消息。李小超便給他們十八區的上車盤,一區一個。同事聽完後,仍然不散,眼睛都凝望著李小超手上那部寫滿各區上車筍盤的iPad。李小超著了慌,雙手抱著iPad,說:「不多了,上車盤已經不多了。」其後,不斷搖頭說:「不多了!不多了!上車盤已經不多了!」於是,這一群同事都滿帶失望的表情,慢慢的散開了,紛紛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了。
  李小超就是這樣的一個人,有人當他是招財貓,有人當他是破財貓,可是,不管是招財貓,還是破財貓,在大家心目中,他永遠只是一個貓,就算沒有他,別人也就是這麼過。多他一個不多,少他一個不少。其實,任何人,不也是一樣嗎?
  有一天,大約是半年檢討前的兩、三天,主管正在慢慢的撰寫部門的工作報告,不經意的看著備忘錄,忽然說:「李小超很久沒有續租了。他還欠兩個月租金呢!」聽他這樣說,我才發覺他的確很久沒有來了。一個交租的人插嘴說:「他怎麼會來?……他失了業了。」主管好奇的說:「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呢?」「他仍舊是做那些不良銷售的勾當。這一次,是自己思覺失調,竟然賤賣了老闆小三的祖屋。老闆小三的祖屋,他能賤賣嗎?」「後來怎麼樣?」「怎麼樣?聽說,先寫報告,後是訓話,罵了大半天,最後開除了。」「後來呢?」「後來開除了。」「開除了後,怎麼樣?」「怎麼樣?……天曉得?可能是釘了牌。現在,可能在露宿者之家,也說不定。」主管也不再追問了,依舊慢慢的寫他的報告。
  樓市雙辣招後,各大地產商依舊不斷推出新盤,樓盤是一天比一天多,樓價是一天比一天跌,加上,五一黃金周後,自由行是一天比一天少,入住率是一天比一天低,看看將近淡季,我整天的坐在服務大堂,呵欠是一次比一次長,睡意是一次比一次深。一整天的下午,完全沒有一個新租客,我低著頭,巧妙的避過閉路電視的監控,正在閉目養神,小睡片刻。
  忽然間,聽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:「租一個鐘點房。」這聲音雖然極低,但是語氣卻很耳熟。抬頭一看,原來是李小超,他已經在服務大堂對著檯面站著。他的臉色圓潤,容光煥發,臉上的雀斑消失了,頭上的地中海已經填平了,穿了一件筆挺的西裝,架著墨鏡,後面牽著一個少女,他用左手牽著少女的右手。這個女生,年約二、三十歲,年輕貌美,衣著性感,穿著一件黃色的吊帶背心,一條藍色的牛仔熱褲,李小超見了我,又說:「租一個鐘點房。」主管聽到聲音,連忙伸過頭來,說:「李小超嗎?你還欠兩個月的租金呢!」李小超背後的少女很詫異的問:「Richard,你不是姓趙的嗎?為何他們會稱呼你做李……李什麼的?」李小超一面跟少女解釋,一面很慌張的低頭回答:「這……這樣吧!退房的時候,一筆還清罷。這一次是現金,房要好,好的意思,一個字:靜!」主管仍然同平常一樣,笑著對他說:「李小超,你怎麼不上班呢?」但是,他這次卻不太為自己辯白,微微揚起嘴角,只是吐了四個字:「不必擔心!」「擔心?要是上班的話,怎麼會這麼閒?」李小超用右手的食指,夾在嘴唇間,低聲說道:「輕聲點!悄悄告訴你,我中了六合彩,呵,呵……」他的語氣,好像懇求主管,不要高調,保持低調。這時候,大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,便和主管一起笑了。我拿了鎖匙,用雙手恭恭敬敬的端出去,遞到他的手上。他便從西裝的口袋裡,摸出一大疊一千元的鈔票,大約有一塊磚頭般的厚度,抽出其中一張,塞進我的手裡,打賞給我,作小費,見他這張鈔票,沒有摺痕,原來他是剛剛從提款機提出來的。接著,不一會,他逐一打賞給其他同事後,便在眾人的奉承聲、恭維聲中,趾高氣揚、意氣風發的拖著少女慢慢的步進房間裡去了。
  自此以後,已經很久沒有看見李小超。到了聖誕節,主管說:「趙公子很久沒有來租房間呢!」到第二年的復活節,主管說:「趙公子很久沒有來租房間呢!」到了聖誕節,可是沒有說,再到復活節的時候,也沒有看見他。
 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看見——大約李小超已經是業主了,而且,或許,一個大地主,恐怕已經誕生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