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藥罐子

        當年立志未曾忘,一報白袍榮與光。

        願將此身寄紙筆,守我家國天下泱!


小小藥罐子

詩號:東邪術,獨步走江湖。踏盡千山尋百草,仙丹靈藥在葫蘆,人間一樽壺。——《憶江南.無花譜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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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6月29日 星期三

毒藥?是毒?還是藥?




   有一次,一個七、八十歲的婆婆拿著一包藥物,怒氣沖沖的走過來,用她的手指,指著藥物的包裝盒上,大刺刺的寫著「毒藥」兩個字,問我:「先生,你看,醫生是不是弄錯了嗎?為什麼他給我吃的,是『毒藥』呢?哼!幸好,老身寶刀未老,逃不過我的一雙金睛火眼,及時發現,不然的話,如果吞進肚子裡,後果真的是不堪設想!」
  在這個案例裡,我想,這位長者的疑問,會不會是各位看倌的寫照呢?



(From: Pixabay)


  其實,這只是一個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而已。
  這話怎樣說?

  一八三九年,中、英兩國爆發鴉片戰爭,一八四二年,中、英兩國簽訂《南京條約》後,香港這個小漁港,便成為英國的殖民地。
  問題是,這時候,滿清皇朝有滿清皇朝的《大清律例》,大英帝國有大英帝國的《英國憲法》。那麼,在這個華洋雜處的小漁港,法律上,該聽誰的?
  耳聰目明的看倌,應該會知道,不管是理論上,還是實際上,戰勝國有較大的話語權,當然是聽宗主國的!
  所以,香港在回歸中國前,不難想像,遵循的,自然是英國的法例的。
  問題是,雖然,理論上,在這個以華人為主的島嶼,你在上,人在下,為了宣示主權,建立威信,最理想的語文政策,是移風易俗,推行以英文為法定語言,但是,實際上,在這個以漁民為主的漁港,你是客,人是主,為了入主中土,安撫土著,最安全的語文政策,是入鄉隨俗,保留以中文為官方語言。
  何況,這時候,對香港原住民而言,學習外文,不能也,非不為也。
  其一,在教育上,他們的出身,大多是漁民、農民這些勞動階層,上學的機會不多,念書的途徑不多,因此,教育的程度不高,知識水平的不高,說真的,有時候,他們連自家的母語,可能也不懂得多少個,連第一語言都學不好、學不懂、學不精,這樣,學習第二語言的能力,有多大?
  其二,在生活上,他們的工種,不管是捕魚、養魚,還是收割、種植,皆是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而且是望天打卦,靠天吃飯,對他們而言,學習外文,不但沒時間,而且沒用處。這樣,學習第二語言的效益,有多大?
  其三,在政治上,他們的文化,思想較守舊,作風較保守,面對海外政權、外族統治,雖然,死時原知萬事空,但是,面對割地賠款、喪權辱國,但悲不見九州同,所以,不難想像,他們大多會產生一種仇外的心理。面對外來文化,他們自然會採取抗拒、排斥的態度,學習外文,容易會喚醒他們的民族主義,挑起他們的排外情緒,激發他們策動暴亂,逼得自己,最是倉皇辭廟日,教坊猶奏別離歌,揮淚對宮娥,這時候,王師北定中原日,家祭毋忘告乃翁,這樣,學習第二語言的危機,有多大?
  最後,英國的語文政策,是高壓與懷柔並重,奉行雙語政策,一方面,頒布英文為香港唯一的官方語言,捍衛宗主國的統治威權,一方面,授權中文為香港通用的民間語言,顧全原住民的民族尊嚴。簡單說,就是「各說各話,我說我的英文,你說你的中文」。
  事實上,熟悉中國近代史的看倌,應該會知道,英國的殖民政策,基本上,是為了經商,英國開拓殖民地,不為擴大版圖,只為貿易通商,所以,在《南京條約》中,雖然英國要求清政府割地、賠款,但是,重點還是落在開放沿海的廣州、福州、廈門、寧波、上海五個港口,進行貿易通商。由是觀之,英國人是道道地地的商人,合於利則動,不合於利則止,只不過視殖民地為一個「營商的據點」,所以,原則上,只要有利可圖,有錢可賺,基本上,英國還是願意採取開放的態度,推行政策。
  直到一九七四年,政府通過中文與英文享有同等的法律地位。因此,雖然一切官方文件,包括法例,仍然以英文為準,但是,有一部分會有中文譯本。
  根據英國的法律,一些受管制的藥物,一般稱為「Poison」。
  問題是,「Poison」這個字,應該怎麼翻譯呢?
  最後,它被翻譯作「毒藥」。
  其實,根據《香港法例》第138章〈藥劑業及毒藥條例〉 第二條,「毒藥」(Poison),是指在毒藥表內指明的物質。
  實際上,「毒藥」的意思,是指一些藥物,在配售、儲存上,需要受到一些限制,保障市民的健康而已。
  當然,本文不會這樣便結束的。
  現在,我們不妨從文化的角度,看一看「毒藥」這兩個字:
  許慎在《說文解字.屮部》說:
  毒,厚也,害人之草,往往而生。從屮從毒。
  同時,在《說文解字.艸部》說:
  藥,治病艸。從艸樂聲。
  所謂「艸」,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草。
  由是觀之,「毒藥」,乍看之下,是一個自相矛盾的詞語,一個是「害人之草」,一個是「治病之草」。但是,深入一點思考的話,其實,「毒」與「藥」,兩者真的可以分得開嗎?
  《黃帝內經》在〈素問.五常政大論〉說:
  有毒無毒,固宜常制矣。大毒治病,十去其六,常毒治病,十去其七,小毒治病,十去其八,無毒治病,十去其九。
  大意是說:
  有毒的藥和無毒的藥,在用法上,當然是有一定的法則的。如果是用毒性大的藥物的話,病情減退了六成,便要停服,如果是用毒性一般的藥物的話,病情減退了七成,便要停服,如果是用毒性小的藥物的話,病情減退了八成,便要停服,就算是沒有毒性的藥物的話,病情減退了九成,亦要停服。
  所以,「毒」與「藥」,兩者其實是一陰一陽的關係。是藥三分毒,無毒不成藥,用藥者,豈能不慎?
  司馬遷在《史記.李斯列傳》中說:
  物禁大盛。
  當「毒」酌量太輕的話,它便沒有治療的功效,談不上是「藥」,只是一根「艸」。
  當「毒」酌量太重的話,毒性太強,藥性太猛,弊多於利,得不償失,它便是「毒」,只是「害人之草」,也談不上是「藥」。
  只有當「毒」酌量適中,配制得宜的話,它便是一根「治病艸」,就是治病的「藥」。
  所以,在相當程度上,我會說:「毒是藥,藥是毒。」「毒藥」這個詞語,意味著用藥治病的概念,在意義上,反映了中國人造字的智慧、用心、心思。
  各位親愛的看倌,你能夠仔細體會這個詞語背後的深層意義嗎?